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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娟:百年相思

2013-12-14 09:22 发布者: 劝其多事 查看: 1897 评论: 0 来自: 天涯在线书库
   百年相思

                        作者:张曼娟

新春.台北城
    真正想说的,其实是——
    失望、疑惑、黯然,固然避免不了,
    都不能让这种情绪持续大久、沉溺太深。

    河川都凝固;青山都枯萎,高楼大厦纷纷崩塌,熊熊火焰,蓬蓬烟尘,一座繁华的
大城市,无声无臭地倾倒覆灭了。
    我从梦中醒来,挣不脱那份惊悸、沮丧的情绪。冬夜静又深,不知何时黎明才来。
当我穿戴齐整,阳光下振作精神,展开这个城市之旅,应当可以安慰自己,一切都安好
无恙,那只不过是一场重复的梦魇罢了。
    然而,立法院前,不知又是为了什么,聚集一大群人,白色长衣墨迹淋漓,晃动着、
拉扯着,除了轰然的喧腾,辩识不出任何特别的声音与意义。
    在市议会旁换车,那儿有一座电话亭,关上门,投币按钮,成一个隐密宁谧的空间。
那天早晨,循例进入,掩门之后,车声隆隆依旧奔涌进来,怔怔注视,散落满地的细碎
光亮,红砖路,亭底,我的脚下。不知又是为了什么,电话亭所有的玻璃,全被砸得粉
碎。电话接通以后,我听见自己的话语,被流窜的尖锐噪音割裂分离,不能搏聚。
    与朋友欣欣然小聚,雨后走出餐厅。我们在宽阔的十字路口停下,和其它面无表情
的人站在一起。马路上有几辆宣传车缓缓通过,扩音机传出紊乱的歌声和吶喊,布条上
的字显示他们来自外地。有朋自远方来。而车上的人不知是为了什么狂热着,激动着,
挥扬拳头,扯开喉咙吆喝,一批又一批宣传单,像雪片飞舞在空中,而后随意散落,飞
扑在机车骑士脸上,坠落并黏贴在潮湿的柏油马路上。我们仍保持一贯的姿势与表情,
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闯过红灯,扬长而去。
  
    你知道吗?朋友打破沉默,微笑着对我说:以前,我很关心,他们为什么抗议示威。
现在,我关心,又有什么被破坏了。以后,我将什么都不关心。
    我想要一杯热奶茶。
    听见朋友的话,我环抱双臂,突然觉得寒冷,自心脏泛向全身。怎样才能使自己比
较温暖而安全?我想喝一杯热奶茶。
    带学生到至善园去上课,冷风吹来丝丝细雨,掩不住大孩子兴高采烈的情绪。五点
钟,宣布下课以后,仍有人舍不得走,环坐鱼池畔的回廊上,弹着吉他唱歌。偶尔,屏
息看着锦鲤跃出水面,旋转,再投身入水。
    大家都期盼这样的黄昏,可以一直持续。而我必须催促他们搭车回家,因为,天黑
以后,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在士林下车,师生挥手作别,看着他们穿越马路,混进
夜市的人群中。我在街边的电话亭打电话,一抬头,使与暴戾凶残的“士林之狼”遇个
正着。那幅狼之素描,贴在对面的电线杆,彷佛还带着嘲弄的笑意,谁是他的下一个祭
品?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电话另一头声声地问。
    我的声音冻结,无法忍受独自在夜晚的士林,亟亟地只想逃跑。
    士林之狼、景美之狼、木栅之狼、大安之狼……台北之狼。这是一座城市;或是个
野生动物园?
    没办法呀!有人说。山上的森林全给人破坏光了,狼群只得下山啦!
    大伙儿听了这话哄堂大笑,前俯后仰,像是个超级大幽默。当夸饰以后的笑声,戛
然中断,在彼此眼眸,我们看见空洞的忧虑与无力。
    陪同几位长辈,参加一场海外投资说明会。会中放映幻灯片,先是鼓声咚咚,台北
市街头示威游行;立法院攀跳主席台;警民冲突,带血的棍棒、铁杆和石头;按着是焚
烧的垃圾山,黑死的基隆河。一幕幕画面紧逼而至,令人窒息。而后,悠扬乐声忽然飘
荡起来,一大片湛蓝海洋,是美国迈阿密海滩;红屋顶的花园社区,佛罗里达州。澳洲
一望无际的牧场草原上,追跑的小孩。湖光山色,微曦中的加拿大。和平的、干净的、
美丽的土地。
    灯亮后,议论随即纷纷,主办单位鼓起如簧之舌,滔滔不绝,全不及幻灯片眼见为
凭的比较。我从骚动中站起身,推开门,一直走出去。
    走廊上有窗,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灰蒙蒙地,并不十分真切。空气如此混浊,会不
会发布警报?哪一条街道,又在示威游行?会不会冲突流血?等冬天过去,会不会比较
暖和?
    有人走过来,问我为什么不进去听?
    我说,我不听,因为我都知道了。
    是的,我其实都知道。有人说,中产阶级因为欠缺安全感,离家“出走”了;有人
说,社会上的脱序如同“阵痛”,而阵痛孪为痉挛,久了也能要人命的。
    我也知道,到过其它国家及地区以后知道,我是无处可以“出”;可以“走”的。
我已注定要在“阵痛”中死亡或者重生。我因此而觉得悲壮;也感觉幸福。
    尽管如此,在一叠贺年卡上题辞签名,写着自己所在的时空:“岁末,台北城”时,
梦中景象便前来干扰。
    我决定改变一种心情。
    那天,走过市议会,看见电话亭镶装的新玻璃,我站住,被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
绪充满。那个在碎玻璃中装修的人,那些清扫道路上纸屑垃圾的人,是恒常居住在这个
城市的。当远方的朋友呼啸着来,呼啸着去,之后,负责修补的,永远是沉默地,安静
地,甚至没有特别凸显的五官面貌。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着这些值得尊敬的平凡人?
    街道上有一群红衣红帽的耶诞老人在游行,等红灯时,会敲敲车窗,递张小卡片,
满面笑容地祝福;被祝福的人也笑着感谢。小孩子兴奋地指点欢呼。耶诞老人举抱孩子,
经过的、围观的,全忍不住笑起来。望着这列迤逦的队伍,看着童年的梦境声势如此庞
大的实现,怎不令人喜悦?
    台北之狼落网时,供称曾载着六具女尸,疾驰在台北街头,令人毛发直竖。而在死
伤十余名妇女后,士林之狼终也难逃疏而不漏的命运。提起缉狼成功,台北城的女性都
有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几乎涕零。
    多么可怕。人们都说,那个平日彬彬有礼的青年,竟然是一匹恶狠。还有什么可以
信任的?
    多么难得。我却这么说,即使是一匹狼,平日里也像个敦亲睦邻的人。这社会不是
充满希望的吗?
    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失望、疑惑、黯然,固然避免不了,却不能让这种情绪持续
太久、沉溺太深。
    走过幼儿园,看着手牵手的幼儿;站在路口,看着戴帽的小学生跑着跳着过马路;
伫立讲台上,看着午梦初醒的大孩子,努力集中精神,迅捷的翻开书。每当这时侯,我
便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们都会和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慢慢地长大。
    阳明山的樱花开了,车行上山,夹道的花朵,成一片飘飞的绛纱,背景是蓝蓝的天
空。据说这是个暖冬,我却以为,春天已经到了。
    因此,再写卡片时,我寻找更适当的祝辞:
    祝平安如意。
    新春。台北城。
  
一条流动的星河
    某些幽微的记忆再度触动,
    我才想起,这些年来,
    竟未曾找着适当的机会,向他道谢。
    刚开始注意到阿麦,并不因为他是系上公认的金童;而是因为他身边抢眼亮丽的玉
女。没过多久,玉女离弃了阿麦,和他最好的朋友坠入情网;偏那男孩也是个金童。
    阿麦受到双重打击,辉煌逐渐褪色。
    其次系上的聚会,阿麦和玉女不可避免的相遇了。玉女如同穿花蛱蝶,满室的笑语
人声,彷佛都供奉着她。只有阿麦,不说不笑也不动,伫立在角落里,二的一灭的香烟
头,像是藉以维持着生命力。层层烟雾中,是一双被痛楚焚烧的眼眸。
    我静静待在另一个角落,冷眼观察着这段不堪的心情。
    橘子刚上市,兴冲冲提了一袋,在球场边坐下,场内的篮球比赛交锋正激烈。我们
这群女生,像捧着一句爆米花看电影一样雀跃,争先恐后拨开橘子皮,特殊的芳香气息
流泻在空气中。我拈起一片放进嘴里,阿麦正运球奔向这边的篮框,轻舒猿臂,眼看就
要漂亮得分了!可是,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以一种非常奇异的眼光盯着我看;我的喉头
被哽住,咽不下也吐不出,憋成滑稽的模样,直到篮下三秒钟的哨音尖锐响起,我才得
以顺利吞咽,未酿奇祸。
    比较熟识以后,向他兴师问罪,不料他也是理直气壮地:
    “我真不敢相信,竟然有女生一边吃橘子,一边看我打球?!”
    神情语气犹存孤芳自赏的意味。
    大四那年的系运,秋高气爽,在小得刚刚好的运动场上热烈展开。班上男生原本就
稀少,像阿麦这样身手矫捷的,几乎成了十项全能。而我们这些女生,在铅球、铁饼齐
飞的场地里,组成义勇拉拉队,随着阿麦冲锋陷阵。
    沙坑旁有个已毕业的学长回来探班,他叹了口气,对我们说:
    “想当初,阿麦还是咱们系上的金童呢!”
    今非昔比的暗示太过明显。阿麦起跳,而后跌落在沙堆里。
    那时,玉女又陆续发现了第三个、第四个金童;阿麦也在情海怒涛中几度沉浮。
    而我们这些当初在球场边吃橘子的女生,对阿麦来说,是恒长温暖的;有时感激起
来,他便冲着我们叫“兄弟”。
    阿麦从沙堆翻身爬起,试着跳第二次、第三次,跳出好成绩。他已不是镀金的童子,
拥有千疮百孔却依然柔软的心灵,他只是个凡夫俗子。
    我们在飞扬沙土中,嘶哑地吶喊着加油。他是我们的兄弟。
    全班到金山露营,分组烹饪晚餐,太阳沉进海底,天空泛着紫色。
    我们这组炒了盘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只是辣得太离谱。阿麦捧着碗流窜而来,
不免食指大动。我们和他谈条件,若要吃就得吃完,一边忍着笑,把大半盘倒进他的碗
里。他猛扒一口,顿时脸红脖子粗,青筋贲暴,我们大笑,连忙夺他的碗。
    “不行!兄弟对我这么好,我要吃光。”他护着碗退后。
    “不行啊!”我大叫,拔腿便追。
    我们在紫色沙滩上费力奔跑,又嚷又叫,浑身气力都耗尽,跑的人不知为什么跑,
追的人不知为什么追,只是一前一后瘫在软绵绵的沙上,揉着肠子笑。
    冬天刚到,我在话剧社指导老师的帮助下,自编自导一出舞台剧。从来,社里强人
辈出,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安静柔弱的女孩。初挑大梁,不仅自觉惴惴难安,更引起极强
烈的反弹。
    “她怎么可能?”这样的质疑听多了,反而把我的意志逼得坚强。于是,认真地,
一点一滴开始策划;强人们却联合抵制,群起杯葛,使我的人际关系面临空前困境。
    当我极需援助,而社内几乎无人配合,于是,我去找阿麦,希望他演出男主角。
    男主角是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和相爱的女人逃避追捕,在一次意外巧合中,绑架
了女人昔日的同窗好友。我把剧情讲给他听,他听完以后告诉我,实在很想帮忙,但他
要准备预官考试。那时,也是他不如意的日子,眉毛低低地压着双眼,他的信心,他的
勇气,在此一举。
    “所以,预官考试对我太重要了。”
    好吧。我微笑地说,那没有关系,你好好地考试,一定会考上的。
    舞台剧的策划仍持续进行,只是在演员的寻找上布满荆棘。时常,已经预定的事,
突然莫名其妙被取消;尔后,在那些冷冷带笑的眼光注视下,我必须隐忍着,加倍艰辛
的执行。所幸,身旁始终有贴心的好友,不懂戏剧,不是社员,只是支持我去做我想做
的事。于是,如同过河卒子,不能退缩,我的信心,我的勇气,在此一举。
    那夜,放学以后,我仍留下来影印剧本;装订的时候,阿麦不知从那里走来,穿件
暗绿色大外套,早来的寒流中,显得萧瑟。
    “嗨!阿麦!几天没见你了。”我匆匆打个招呼,不愿把焦虑传递给他。
    没有响应。
    我抬起头看他,没有笑容的一张脸,有些古怪。
    “你好吗?怎么了?”
    “我有事想跟你谈一谈。”他说。
    连忙收拾好东西,向溪边走去。走的时候我想,他没有答应是对的。他是个养鸭人
家的孩子,质朴良善的本性始终没有改变,不该让他搅进混乱复杂的人事,不该把他推
上真假难分的舞台。
    我们在溪畔石板地坐下,对岸的中影文化城高悬水银灯,正在赶拍夜戏,偶尔看见
晃动的人影,听见含混的吆喝。
    “演员找好了吗?”阿麦问。
    我摇头,把尚存余温的剧本抱在胸前,使自己暖和一些。
    “我想了很久,我应该帮你的忙。”
    “可是,可是你的预官啊!”
    我突然词不达意,只觉得着急。
    他叫了我的名字,慢慢地说:
    “我把预官跟你赌上了。”
    我看着他,不能说话,转开脸,有些温热的东西漫流着,涌进眼里。
    蓦地,我看见,天上的星星或是对岸的灯火,全落进溪水,荡荡漾漾,成为一条流
动的星河。
    阿麦加入以后,我们开始排戏,因为社里不愿替我们借固定场地排演,只好如同流
动摊贩,空教室、操场、溪边,除了厕所,校园内每处都充当过我们的舞台。逢到雨天,
一群人得搭两个小时的车,到我家排戏。在愈来愈紧迫的时间里,因为工作伙伴们相处
融洽,倒也挺能苦中作乐。
    即将演出的某个午后,我和几个朋友正绘制宣传海报。话剧社社长,一个暴躁的女
孩,像枚引爆的火箭,冲进餐厅,掀翻桌子,踼倒椅子,劈头劈脸便破口大骂。未曾经
历这等阵仗,我和我的朋友都傻住,不能反应,也听不懂她的咆哮。餐厅里一片静寂,
所有男生女生都屏息地睁大眼。
    没有搭档的独角戏,究竟是要词穷的。女孩叫骂完毕,站立片刻,十分无趣地悻悻
离去,气势与来时大不相同,彷佛有些仓惶。
    我弯下身,在朋友协助下,扶起桌椅,走出餐厅。推开门,忍不住颤抖,朋友过来
拥我,疼惜又担忧,她的眼睛红红的。
    “没事了。”我说:“只是,天太冷了。”
    阿麦在当天下午找到我,他说:
    “她凭什么这样欺负你?太过分了。”
    我说她也是受人撩拨的,现在不见得开心。
    “你不能一再让步!”
    我并没有让步,该做的事纵然阻力重重,还是做了。
    “我不需要也去敲桌子砸板凳吧?”
    “你一点也不需要。”他笑起来:“可是,那一定很精采。”
    因为这些事,我才看见真正的朋友,我告诉他,这已经够珍贵了。
    奇妙的是,话剧社强人们态度转变为倾力支持,主动去接洽一切演出事宜。于是,
灯光亮起,活动中心满是坐着站着的观众,完成一场悲欢离合的演出。我混夹在人群中,
把手掌拍红了。
    这一次把不可能化为可能,也是我生命中最初最好的演出。
    只是一直没仔细想过,那些由阻碍变为推动的人们,心里的想法。
    毕业以后,我继续念研究所,仍留在校园。与话剧社的人原本就无恩怨,事过境迁
以后见面,更可以云淡风清的寒暄招呼。在一次重提往事中,说起排戏时的纠葛。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原来也有恶势力的。”
    阿麦,是我的恶势力。
    大约就是那个寒冷的下午,和我谈过几句话,他知道我对那些人与事,根本一薵莫
展。于是,他把自己装扮成舞台上慓悍的模样,直捣黄龙,恶狠狠数落那些人的不公平。
    “如果要找麻烦冲着我来,我最喜欢麻烦!”他指着曾经横眉竖眼,此刻瞠目结舌
的女孩:
    “我警告你,不要再找她的麻烦了。”
    一直都不知道,他做了这件事。
    古人相交,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在溪边答应我的时候,便已插上两把刀,打抱
不平的时候,只是把刀插得更深一些。
    当我无意中得知这件事,阿麦已在东部服兵役,他输掉了预官。
    我并不相信社里的人是受了阿麦的恐吓才改变态度;但我想,阿麦的举动,或多或
少让他们对“公平”二字有所省思吧。
    阿麦退伍以后,工作有了着落,寻得一份安定情感,娶得如花美眷。我把他演戏时
的大小剧照交给他的妻子收藏,面对年轻的自己,他激动着,不知所云。而我觉得羞愧,
与他相比,我为朋友做过的事,太少太少了。
    好友结婚,我们去北斗参加喜宴,与阿麦夫妻相逢。阿麦已升格做父亲,提起小阿
麦的眉飞色舞,是一种陌生而美好的神情。
    宴后,阿麦驾车送我们去彰化搭火车。行驶在黑夜的高速公路上,像滑进一场沉静
的梦。阿麦突然叫唤后座的我:
    “你看那些灯!”
    路旁的花圃挂着一片又一片的灯,车窗外,形成璀璨地,一条流动的星河。
    某些幽微的记忆再度触动,我才想起,这些年来,竟未曾找着适当的机会,同他道
谢。
    也许,下一次吧!
    下次再见面,也许,我会向他说,谢谢!而他正为精力旺盛、兜圈子跑的儿子手忙
脚乱,没留神听见我的话。但,一点也没关系,我搂抱笑着跑过来的小阿麦,下巴轻抵
着他细软发丝,诚心诚意的感谢,生命中所有过往的瞬息。
    太阳坠海以后,沙滩仍旧是紫色的吗?
    冬天的夜晚,潺潺流过的星河,是否依然闪熠?

人间情分
    人与世界的诸多联系,其实常常是与陌生人的交接,
    而对于这些人,无欲无求,
    反而能够表现出真正的善意。
    下着梅雨的季节,令人心浮动,生活烦躁起来。尤其是上下课时,捧抱着大叠教材
讲义,站立在潮湿的街头,看着呼啸如流水奔涌的大小车辆,却拦不住一辆出租车;那
份狼狈,无由地令人沮丧。
    也是在这样绵绵密密、雨势不绝的午后,匆忙地赶赴学校。搭车之前,先寻觅一家
书店,影印若干讲义给学生,因为时间的紧迫,我几乎是跑进去的,迅速将原稿递交从
未谋面的年轻女店员。
    那女孩有一双细白的手掌,铺好原稿,开动机器,她先影印了两张尺寸较小的,而
后将两张影印稿并排成一大张。抬起头,她微笑地说:
    “这样不必印八十张,只要四十张就够了。好不好?”
    我诧异地看着她继续工作,复印机一阵又一阵的光亮闪动里,也诧异地看着她的美
丽。
    原本,她的五官平凡无奇,然而,此刻当我的心灵完全沉浸在这样宁谧的气氛中,
她不再是个平凡女孩。
    我看着她仔细地把每一张整齐裁开、叠好,装进袋子,连同原稿还给我。付出双倍
劳力,却只换来一半的酬劳,她主动做了,还显得格外光采。
    离开的时候,我的脚步缓慢了些。焦躁的感觉,全消散在一位陌生人善意的温柔中。
并且发现,即使行走在雨里,也可以是一种自在心情。
    第二次去澎湖,不再有亢奋的热烈情绪,反而能在阳光海洋以外,见到更多更好的
东西。
    望安岛上任意放牧的牛群;刚从海中捞起的白色珊瑚,用指甲轻划,会发出“筝”
的声响。夏日渡海,从望安到了将军屿,一个距离现代文明更远的地方。有些废弃的房
舍,仍保留着传统建筑,只是屋瓦和窗棂都绿草盈眼了。岛上看不见什么人,可以清晰
听见鞋底与水泥地的摩擦,这是一个隔绝的世界呢!
    转过一丛丛怒放的天人菊,在某个不起眼的墙角,我被一样事物惊住了——一具蓝
色的公用电话。
    不过是一具公用电话,市区里多得几乎感觉不到;然而,当我想到当初设置的计画,
渡海前来装置、架接海底电缆……那么复杂庞大的工程,只为了让一个人传递他的平安
或者思念,忍不住要为这样妥贴的心意而动容了。
    一个月的大陆探亲之旅,到了后期已如贱兵败将,恨不能丢盔弃甲。大城市的火车
站规模不小,从下车的月台到出口,往往得上上下下攀爬许多阶梯,那些大小箱子早超
过我们的负荷能力了。
    那一次,在南方的城市,车站阶梯上,我们一步也挣不动,只好停下来喘息。一个
年轻男子从我们身边走过,像其它旅客一样;而不同的是他注视着我们,并且也停下来。
    “我来吧!”
    他温和地说着,用卷起衣袖的手臂抬起大箱子,一直送到顶端。我们感激的向他道
谢,他只笑一笑,很快的隐遁在人群中。
    着白色衬衫的背影,笑容像学生般纯净,是我在那次旅行中,最美的印象了。
    现代人因为寂寞的缘故,特别热中于“谈”情“说”爱;然而又因为吝啬的缘故,
情与爱都构筑在薄弱的基础上。
    有时侯,承受陌生人的好意,也会忍不住自问,我曾经替不相干的旁人做过什么事?
    人与世界的诸多联系,其实常常是与陌生人的交接,而对于这些人,无欲无求,反
而能够表现出真正的善意。
    每一次照面,如芰荷映水,都是最珍贵而美丽的人间情分。
  
当时年少春衫薄
    走在阴暗潮湿的隧道里,一步又一步,
    忍不住停下来想,这样充满挫败的日子,
    究竟要待续多久?
    高中联考的前一天,我站在四楼公寓阳台,俯看那方冲洗干净的天井,想象千百种
下坠的方式。如同一片羽毛,或者一只西瓜?其实,缺乏的只是决心罢了。纵身一跃,
遂在风中摆脱可以预期的所有失败与挫折。
    然而,终究没有痛下那样的决心。
    因为连这样简单的事都办不成,十四岁的我,怨天怨地以后,开始厌弃自己。以一
种逆来顺受的态度,进入五专就读。
    或许因为五岁便入学读书,一直没有开窍。十八岁以前,我始终把自己封锁在一片
混沌荒漠的世界里;同时,隐藏着亟亟欲逃的情绪,惊惶而紊乱。
    那所五专充满瑰丽人物与缤纷生活,最重要的是骤然失去联考的符咒,生命中最沉
重的压力消解无形了。可是,这一切并不能挽救我的灵魂,日复一日地,蔽塞萎缩。
    在梦里,我总不停地说话,慷慨激昂的说;和颜悦色的说;声嘶力竭的说;轻言细
语的说。
    醒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说。
    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喧闹吵嚷的同学,不明白他们何以能够如此兴
高采烈?安静的贴靠着沁凉的墙壁,心中微微叹息,他们难道不知道,生命是这样脆弱
又昂贵,倾尽所有的偿付之后,得到的只是虚空的嘲笑声罢了。
    上体育课时,两个女生是来我身边坐下,叫我的名字问道:
    “你有病吗?”
    我摇头。其中一个凑近我,仔细打量以后说:
    “我觉得你看起来好象琼瑶小说的女主角一样耶!”
    顿时,我全身由内而外,流泻出一股凄美幽怨的氛围。唉,生命是这样脆弱又昂贵。
    “是啊!”另一个应声说:“好象那种得癌症,到了末期的女主角!”
    我听见,戳破虚空的嘲笑声。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为了不知道如何安措自己猛然抽高益显削瘦的身形而沮丧。
我瘦得太厉害,使经过的人忍不住再诧异的观察一番;偏我又比一般女孩高,不容易找
到屏障来躲藏。
    人们看我,是因为我太畸形——认定这种想法以后,那些有意无意的眼光,几乎杀
死我。
    大多数的时候,我低垂眼皮,逃避旁人的注视,也不看别人。
    搭公车去上课,只有十分钟车程,把票递给车掌小姐剪过以后,便紧握着车门边栏
杆,动也不动,任凭车掌的白眼怎样翻动,只有这里让我觉得安全,遂生出一种相依为
命的情感,抵死也寸步不移。眼看学校就要到了,心中焦虑翻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
不敢拉铃,恐怕蠢动会引来乘客注视的眼光。于是,苦苦地等着、捱着,期盼有人拉铃,
我便可以下车。学校愈来愈近,张着大嘴似的校门从车外飞掠过去,终究,没有人拉铃。
车子停在下一站,我仓皇下了车,再行走十分钟的路,才能到学校。
    体育老师是泣高雅健美的女牲,时常穿一身雪白的运动装,长发扎成马尾,带领我
们绕着操场跑,或做些简单的韵律操。我一直很喜欢她。
    有一次上课时,老师教我们围成一个大圆圈,她站在中间,把球传给我们,我们再
传回去。球到我手上时,我迟疑着,对球一向没有准确控制的能力,尤其此时,面对着
的是怀孕的老师,我非常害怕传球失误会伤了她。
    然而白莹莹的老师拍击手掌,向我要球了。对着她小腿的位置,球出了手。接住球
以后的老师勃然变色:
    “为什么这么不用心?你说。”
    我说不出来。她解散其它同学,罚我传球二十次。是的,那真是一次难忘的刑罚,
在全班同学围观下,每一次球将离手,我的恐惧攀升到顶点,彷佛自己的生命就要耗尽
在这一场冗长的折磨里了。
    应该严禁自己去喜欢任何人的,我想。因为我的情感显然有害无益。
    渐渐地,除了家人以外,我失去与人交通的能力。
    偶尔替父母去市场买菜,传统市集充满摩肩接踵的人群,讨价还价的交易着,我不
知该如何与菜贩交谈,只好一个菜摊流浪过一个菜摊,好容易终于找到生意清淡的摊子,
幸运地看见我需要的蔬菜。菜贩将菜交给我时,恰巧走来一些买菜的妇人,停在摊子前
面,热络地挑拣,我觉得窘迫,好象不是来买菜,却是来偷窃似的,急急忙忙,只想逃
走。接过菜来,慌张地走,菜贩高昂尖锐的声音拔起来嚷叫:“喂!钱呢?哎哟!买菜
不用付钱的哦!”
    我折回去,忍受着辱骂与奚落,道歉并且付钱。
    再也不要、永远不要到这里来了,当我跑出菜市场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
    生活仍是再单纯不过的上学、回家,没有舞会、郊游、男生,别的同学花团锦簇的
精采内容眩人耳目;而我彷佛是修道院中的人。即使如此,生活中时时发生的情况,已
令我疲累不堪了。
    圭在学校阴暗潮湿的隧道里,一步又一步,忍不住停下来想,这样充满挫败的日子,
究竟要持续多久?
    我很幸运,这样的苍莽洪荒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些乐观热情的好朋友适时出现在最
恰当的时候。她们用心读我稚嫩的小说作品;一句一句教我唱再度流行起来的黄梅调,
下课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搬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江山美人、七世夫妻、秦香莲、
红楼梦,我们赶着去看这些电影。当时,我竟能够准确模仿对白与唱腔。借着这些古典
的故事和语言,在现代寻找暂时安身的方式。
    歌声与文字,是我重回“人世”的两种媒介。
    同时也发现,爱人与被爱是如此欢欣而美好。
    那种置身在人群中,愈觉孤寒的感觉,已经远离了。并且发现,所谓的逃避,只是
在闪躲自己的恐惧;而自己怎么摆脱得了自己?于是我学会,用逃避的气力去迎击。
    只不过是个推门的手势,把心里的门推开,让阳光进来,让朋友进来;也把自己释
放。
    回顾往昔,真的感念这一段不顺利、不光采的成长。让我懂得被鄙夷和轻蔑的心情,
认清每个人都应该被公平与尊重的对待。
    如今,在梦里,我变得比较安静,平和地观察着。
    醒着的时候,也能够侃侃而谈,不疾不徐地。
    然而,在许多场合里,仍会特别注意到沉默的年轻人。年长的缄默,可能是洞悉世
事人情以后的豁达恬淡;年少的缄默,很多时候只是禁锢着挣扎的灵魂,张自抑制。
    看见那些逃窜或惊惶的眼光,我总想知道,他们会不会像我一样幸运的蜕变?又或
者,我能不能帮助他们蜕变?
    行至盛夏,花木扶疏,却仍记得当时年少春衫薄的微寒景况。
    遇见在风中抖瑟的孩子,为他们添加一件衣衫吧。

青青子衿
    直到现在,
    睡梦中听见门铃响,
    还恍惚地想,是不是他放假回来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佳,子宁不嗣音?
    上午才送行到机场,下午便和北上的朋友欢聚,努力不让生活有波动的痕迹。然而,
散会以后,独自在街头,看见迎面而来的男孩,眉眼年纪都相似,穿著他惯常喜好的蓝
色恤衫,猛然心惊,几乎就要脱口呼唤。
    相依二十五年的手足兄弟,每当有人问起我们是否亲密,便要迟疑。
    直到他终于离开、远行,居住在地球另一边,我们,是否亲密?
    弟弟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无人可比的鬈长睫毛,
是我所见过的最上品。
    “可惜啦这样一双眼睛,如果生在姐姐脸上……”
    这一类打抱不平的话,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可是,他丝毫不珍贵自己的美丽,成长
以后,戴上眼镜,修短睫毛,言谈举止不肯表现一点柔弱;勤练体魄,晒黑皮肤,一心
一意朝向男子汉的目标迈进。
    尽管他已成为一个魁梧男子汉,我的印象里仍是童年时,他在自己房中欠缺安全感,
夜深以后,悄悄潜进我房里,蜷在鞋柜上睡觉的瘦小孩子。幼年初学写字,他在梦中哭
着叫:
    “姐!撇要怎么写啊?我不会!”
    大人们提起这些事取笑的时候,我却禁不住想,当他稚幼、无依,当他恐慌欲哭地
呼唤姐姐的往昔,我究竟应过几回?
    或许那时觉得自己不过比他大三岁,无需担负。等到发现生命必得负担才有重量,
他却已接过了扁担。
    去年的一次夜雨,他开车送我赶赴一场座谈会,雨势太大,煞车时撞到前车,强烈
的震动与混乱中,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姐!有没有怎么样?”
    不知岁月如何转换,我开始倚靠他。
    冬夜里,十点钟夜间部下课以后,学生从四方散去,我独自站在停车场边的银白日
光灯下,等加班后的弟弟接我回家。有时候车子在路上发生状况;有时侯他被工作缠着
无法顺利脱身。于是,人们都走后,空荡荡的偌大停车场里,是我愈等愈按捺不住的心
情。
    直到车灯扫过黑暗中的教室,我突然觉得温暖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小小的空间里,淡然而平静地说起白天的事,电台中播放着抒情
老歌。窗外的车子仍在继续奔驰厮杀,我们却不。
    把车停在巷子口,他穿著工作必须的西装笔挺;我穿著窄裙高跟鞋,我们在摊边坐
下,一人吃一碗热腾腾的蚵仔面线。
    然后回家。
    弟弟第一次参加毕业旅行,到日月潭,买了一条孔雀项链送给我;上班后第一次领
薪水,为我买了粉红色套装;在他服役奉调花莲时,每次回家都带痲薯。
    服役时,他的行踪不易掌握,常常抵家时不是深夜便是黎明。父母正在熟睡,我替
他开门,简单地装个火锅,蓬起的白姻里,看那些红色的内、白色豆腐、绿色茼蒿,风
卷残云,转瞬间灰飞姻灭。
    直到现在,睡梦中听见门铃响,还恍惚地想,是不是他放假回来了?
    而后发现,这些便是串联生命的亲密时光。我却一直不以为意。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从他接获入学许可,办妥手续到出国,一切都在超速进行。晚上睡得很迟,并不做
什么。开着电视,随兴聊着。他开始看我惯常看的影集;我也参与他喜欢的影集,为的
其实只是互相陪伴着,多坐一会儿。他宣称到美国以后,要看我已持续四年的影集;如
今,我也正在看他最关心的悬疑剧,准备等到凶手现身,真相大白之后,写信告诉他结
果。
    在他行前一天或两天,我忍不住问他,怕不怕?
    “当然。”他想一想,然后说:“习惯了就会好了。”
    习惯。习惯什么呢?习惯新生活?习惯孤寂?还是恐惧?
    他在高三那年离家住校;大学四年在台南府城;服役在花莲、斗六;现在则是在美
国堪萨斯,一个对我而言,毫无概念的地方。
    我们随他走到出境室,不能再送了。他穿著新衣新鞋,挺直背脊,独自走进去,隔
着明亮玻璃,频频回首,向我们挥别。
    从没出过国,甚至没搭过飞机,而在持续二十几个钟头的飞行与转机后,投身在全
然陌生的环境,举目无亲。看着他认真聆听大人的叮咛,喏喏答应,彷佛那个幼小的、
长睫大眼的男孩又回来了。
    过关以后,他扬起臂膀,用力地向我们挥摇。这一挥手,正式告别了孩童与年少,
振振衣襟,转过身,走了。
    下一次再相逢,我知道,一切都将不同。

四月
    我在三月里憩息
    聆听持续不断的雨声
    沉沉睡去
    你是来唤:嘿!还不醒吗
    四月已经到了
    牡丹花开了吗?
    牡丹花开了吗?
    醉酒的则天女皇斜睇着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轻轻地动了动唇。那老迈而威严的声
音,是如此低沉,却令侍立的婉儿和公主心中一凛。寒冬里被圣旨催逼,不得不拚力一
搏,纷纷开放的百花,在上林苑,倚着骤暖的温风,微微颤栗。
    自盘古开天以来,中国只有独一无二的女主,则天大圣皇帝。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即使是在封云的隆冬,御宝题上金笺,张挂在上林苑: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其待晓风催!

    圣旨已下,众花神莫不仓惶失措。
    于是,黎明前,兰、菊、桂、莲,莫可奈何,展露花蕊;于是,芍药、海棠、水仙、
玉兰、紫薇、丁香、凤仙、罂粟,争奇斗艳,臣服女皇裙下。
    枯败的园林,一夕之间,成一座锦簇缤纷的花城。所有的花,都领旨绽放。
    顾盼自得的武则天,翩翩莅临,踌躇满志。日月山河,四季时序,都掌握在这样一
双纤纤玉手之中。
    以红绫、金牌奖赏百花的太监,匍匐来报,称,长安城、上林苑,四千四百株牡丹,
一花不发。
    则天勃然大怒:“朕爱牡丹,冬则围布幔以避严霜,夏则遮凉篷以避烈日,钟情不
移,三十余年。”
    牡丹呵,牡丹,不念深情厚意,寅负朕恩。
    拂袖而去,装饰珠宝的裙裾,在回廊中迅速拖磨,成一片刺目碎金。
    牡丹没有开花。
    它看见红绫,金牌的荣耀;它知道即将面临炮烙烤炙的酷刑。
    但,它的花期未届,它必须信守。
    武则天因付出爱心未得回报,不能遏阻地愤怒,绝决地作出手势。
    牡丹有罪,还谪洛阳。
    牡丹远离了长安城,走了千年时光,那年,在台北城,仿宋的一座庭园中,展示各
式各色的丰姿。太多爱花人蜂拥而至,丰盈而娇弱的花朵,在浊重的人气熏赫下,奄奄
待毙了。主办单位在根茎的部份,放置冰块,希望清凉能令它们苟延一点气息。
    牡丹在陌生的台北城,迅速凋萎了。
    火炙不能催它开;冰镇不能阻它谢。
    它有自己的性情,以及傲骨。
    武则天其实不懂爱花,所以期望花如人意,等待回报。她不知道,爱的本身便是一
种完成。你说。
    况且,牡丹本是一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名花。我说。
    当牡丹花开时,历朝历代的金粉繁华,治乱盛衰,不过是衬托的景片,随着岁月时
时抽换。即使是权倾天下的女主则天,终也要成一页陈旧的景片。
    牡丹年年四月,都绽放绝艳新鲜的花朵。
    在洛阳,在长安,它们依千百年来的盟约,齐齐开放,不早也不迟,将两座古城,
妆点得迷离如梦。
    穿一袭纨素衣裙,咱们上洛阳访牡丹。你说。
    不行的。我惊奇地笑起来,你不是认真的,洛阳,好远好远,而且,我的黑发还没
有蓄长,哎、哎,快停住吧。龙龙。也许,明年的四月……
    我跟你说,不要等明年,你一定要去看看,为了春天的缘故。你说。
    为了春天的缘故?彷佛在很久以前,有人这样说过: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当我们匆匆忙忙,从衣箧中翻拣合适的装束,我听见,洛阳城的牡丹花瓣,一片又
一片,徐徐地苏醒了。

    那小孩不肯长大

    龙龙。你知道,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月份,就是四月。
    四月有许多放假的日子,清明节、春假,还有我一直忘不掉的四月四日。
    儿童节。
    这一天,仍要上课,可是,每个孩子可以领一包糖果。我们把五彩的水果糖倒出来,
摊在蓝布裙子上,彼此交换。我拣出椰子口味,换得一颗红得十分鲜亮的糖。因为喜欢,
便贴身收藏,直到它软了、化了,糖溃弄得到处都是。
    儿童节也走远了。
    放假时,最盼望的就是随母亲去百货公司。售货员为母亲们试穿衣裳,我们这些小
孩便四处乱逛,穿梭在衣架中捉迷藏,有时把摸特儿的假发摘下来戴在头上。
    母亲被缠得烦不过,会掏出身上的零钱,教我们到顶楼游乐场去玩。
    我一直一直记得,好象每个百货公司都有一只高耸的铁笼,关着许多飞舞跳跃的彩
色气球。一块钱硬币,便可以开启小门,伸手进去抓一只气球出来,压破气球,写上奖
品的小纸片落下,通常写着“铭谢惠顾”四个字。
    每次抓气球时,可以听见机器咈隆隆转动的声音,一股强大的风,将每个我所碰触
的球卷走,甚至也要将我细小的麻花辫卷起来。屏息地,一番搏抗以后,握住一个小小
的气球。
    气球破裂的声音,夹杂着孩童喜悦或失望的呼喊。我牢牢捧着因涨满空气而膨胀又
美丽的气球,不想知道谜底;不想把它压碎,对我来说,这游戏已经在最好的地方结束
了。
    和你一起登上电扶梯,突然想起小时候童伴顶着假发在扶梯上追逐的旧事。童稚的
心情,彷佛只在上一个瞬息间。
    隔壁下楼的电扶梯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不停在梯阶上跳动,使他自己始终
停留在原点。
    他的淘气中似乎还有些认真。我笑着教你看,你看见,俯身轻轻地说:那小孩不肯
长大。
    我看着你的眼睛,龙龙。
    在那双隐含笑意的瞳仁里,我看见自己凝结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四月,是变成小孩子的季节。
  
    百合突然就开了

    那天,我们在算,台北有多少个日子是在下雨。
    秋雨和冬而是注定的了;春雨之后还得接一段可长可短的黄梅雨(通常是只长不会
短的)。夏天的午后,闷热到了极点,便要爆发一场雷阵雨。
    都不下雨的时候,木栅仍要飘洒一些。你说。
    养茶呵。我说着,这一盏茶漾漾地斟给你。
    铁观音。怎么不叫玉观音?
    没有回答。四面都是山,一方又一方茶圃,静静地在雨中湿润着。
    整座城市也湿润着。
    这种气息是我所熟悉的,年少时,教室外面尽是青山,假若我的手臂再长一些,伸
出窗去,应当可以抚触覆盖青苔的山右。
    小松鼠伶俐地在树间奔窜,哎,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光和注意力收进来,放在讲台或
黑板上。
    春天,一阵又一阵细雨,将整座山的绿,涂抹得更浓密深郁了。
    偶尔起雾,便嗅着隐隐约约的草花香,整个人像浸在薄荷里。
    那雨总也不停,触目所及都是阴暗的绿,初读了唐诗宋词和古典小说,整个心眼脆
弱不堪,再经这种气氛的烘托,益发无可救药的凄楚哀怨。不能收拾。
    课余时凭窗而立,闲闲放置在窗台的手掌,也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浮起莹莹碧绿。
    (哎呀!你说,变成水仙了。
    不是水仙,是仙人掌。肥厚多汁,而且长满了刺。我急急声明。
    你大笑起来。)
    有一天早晨,我像平日那样站在窗前,竟,着实地震动了。
    撕破这一片暗沉绿地的,是一株突然开放的山百合。
    很难形容它雨中的姿容。
    多年以后,我想到了“素靓”两个字,却已不是当日,被细雨封锁的天地中,初遇
纯净光亮山百合的心情。
    好象将紧紧锁住的深刻忧郁,蓦然倾流泻尽。
    悬崖撒手。空际转身。
    又是一番清明境地。
    三月里。你撑着伞,握一束玛格丽特,从路的那头走过来,风衣下襬微微飘摇。路
旁原本亮着的橱窗都昏暗了,你的黑伞黑衣,在这丛黄蕊白瓣的花朵里,愈来愈明亮。
    我看见你,龙龙。
    恍然是与百合重逢的心情。
    四月里,我们在花肆,没能寻到适情的花。老板叼着烟,将铺了满地的黄菊白菊扎
成花篮。
    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你的伞留在车上;车泊在很远的地方,灰蒙蒙的浮尘,使我们视线不清。
    过马路时,我把手中的伞撑开。看!这支白底小黑点的雨伞,像不像雨中突然开放
的百合?
    素靓。
    你微仰头注视;我看着你舒散的眉心。
    我想,多年以后,我们依然会以柔软的心,记亿这个每年只能有一次的:四月。

谁家绿杨堪系马
    那匹马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即使在绿地栽满杨柳树,也系不住
    一匹马的。
    那匹马的名字,叫做“时间”。
    你问我,童年的印象是什么?
    一匹白马。
    这是小时候的一桩鲜明梦想。我们居住的社区,有一片在孩童眼中十分宽阔的绿色
草地,高大的松树将社区与外面的菜园隔开。我常想着,应该养一匹雪白光亮的马,系
在草地另一边临水的杨柳树畔,孩子们仰躺在草地上,看它低垂颈项嚼食与饮水。
    你知道,二十五年前,这个二层花园小洋房的新社区刚落成时,在木栅地区是首屈
一指的,提起“党部宿舍”,总带着几番欣羡的神情。宿舍共有六十户人家,建地与空
地各占二分之一的面积。除了供孩童嬉戏的绿地以外,房舍之间都保留相当的空间。大
年初一,大人们齐聚村口的空地上,排成两列,新年团拜,欢欢喜喜的相对三鞠躬,祝
贺新岁如意平安。小孩子不耐烦这些,把所有新行头全穿戴起来,奔向围绕村边的田地
里,燃放水鸳鸯和烟火筒,我很容易就觉得兴味索然了。除夕夜,旧的仍在,新的未来,
一切才正要开始;年初一,新的已经来了,转眼便要旧了,我因此不觉得欢喜,反而有
一丝丝莫名的惆怅。
    你要蹙眉了,因为我把过年这样的事说得苍凉。其实,过年是热闹的,家家户户在
腊月之前就把自己做的香肠、腊肉、板鸭、咸鱼一类的东西挂在小阳台上风干。有些隐
隐生了霉点,便拿到村口空地上晒太阳,差遣孩子一旁守着,赶猫。我们穷极无聊,对
着在阳光下滴油的香肠评头论足,这一家的香肠太肥了,怪腻的;那一家的又太瘦了,
不香的。空地上不只晒东西,每逢特殊节日还搭张大布幕放电影,那时节放的电影,不
是母亲找孩子,便是孩子找母亲;不是哥哥找弟妹,便是弟弟找姊姊,所谓的伦理亲情
大悲剧。银幕上的剧情悲到无懈可击,观众席上的我们玩着自己的游戏,推推打打,乐
得不可言喻。不仅如此,像是溜冰、骑车、跳马背、乐乐球……十八般武艺,都是在这
块空地上练就的。
    刚学会骑车,那种逍遥自在的感受令我着迷。村里每排房子后门相对的巷弄比较狭
窄而阴暗,放学以后,我便骑着车子穿越那些巷弄,想象着自己骑在白马上,缓褑前行。
多半是烹饪晚餐的时间,可以听见各家厨房里的声音;嗅到各种菜香。
    “二宝!叫你哥哥回来吃饭!”
    “丫丫!带弟弟去作功课,还看电视?”
    “好辣!哈——啾!”
    磁啦磁磁啦——煎鱼的声音。
    唰!霹哩叭啦——炒青菜的声音。
    如果把车子骑快一些,这些掠耳而过的声音便混杂而成:
    “二宝——吃饭——去作功课——好辣——磁啾啦——霹哩叭啦——
    而我忍不住,哈——啾!
    村里的路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来,交通车顺着马路,笔直地驶进来,把孩子们的爸
爸送回家。
    大约是四岁那年,我们住进这个社区,我家后门正对着那片绿地。在这之前,据说
父母组成家庭的六年之间,搬迁了八次,最短暂的一次赁居时间,还不满三个月,这是
一种新兴的游牧民族。与现今无壳蜗牛的心情迥异,很容易就认命了,在这种彷佛永无
止境的搬迁生涯中,竟也安适下来。
    直到父亲幸运地抽中新建宿舍,一切才有了转机。社区的地址是“永安街”,看见
这个名字,便觉舒坦,好象和“千秋万世”的意思差不多,游牧生涯终于写下了休止符。
新房子有两层楼,外加前后院,地板是磨石子的,打蜡擦亮以后,穿著袜子可以在上面
溜滑,偶尔失手,便摔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卧房和洗手间都在楼上,刚学会走路的
小小孩儿,常在大人一不留神之际,便“下”了楼。至于“下楼”的惨烈过程,实在不
堪细究。
    左邻右舍最少都有两个孩子“灾难频仍,成长经历一点也不“永安”。王家的孩子
骑车撞断了李家孩子的腿;方家孩子折断了许家孩子的胳膊;陈家孩子在绿地上做捕手,
偏那棒球直飞向他的眼镜;赵家大儿子从阳台上往隔壁阳台跳,不慎失脚,便直坠下地;
赵妈妈犹未消气,二儿子不知怎地又触电昏厥。这类血光之灾不胜枚举,再说下去便太
“卡通”了。反正,孩子们都大难不死,倒是社区里的猫儿狗儿,癞的癞;瘸的瘸,精
力旺盛的孩子摧柳折花,劫后余生的树木,都被剥去了皮。我们是顽皮的孩子,却也有
着顽强的生命力。我一直这样以为。
    孩子们的年纪差不多,穿门越户,从这家流窜到那家,好象是理所当然。有时是家
长把孩子寄在邻居家去办事了,孩子们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兴高采烈,“饭是隔锅香”,
食量也变好了。
    父母亲一向不愿麻烦人,常有邻居来借碗饭、借块姜、借根葾、借匙醋,或者把孩
子借放在我家,父母亲却又一向慨然相助。家里新换了一套塑料皮的沙发,十几、二十
年前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借放”在我家的邻居小孩,吃完点心、作完功课以后,用
他的新刀片,在每个沙发上划一道长约十五公分的口子。当我母亲赫然发现,每个沙发
都龇牙咧嘴地对她笑着,差点晕过去。
    “你为什么把张妈妈的沙发割坏?”
    “我想试一试新买的刀片。”
    人家只不过想试刀罢了。
    “那,已经割坏了一个,为什么把其它的也都割坏?”
    “我想试一试其它的沙发牢不牢嘛。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人家只不过是想试沙发,谁知道沙发这么不牢,一割就破?
    你说什么?叫他家赔?别开玩笑!人家爸爸妈妈都来了,他爸爸揪着肇祸的孩子,
说要用家法处置来赔罪;他妈妈带着胶布来帮咱们贴沙发了,一面猛赔不是。我的父母
亲可忙坏了,又要把孩子拉进怀中保护,又要扶住他母亲,一连串地说:
    “没事、没事了。小孩子嘛,他又不是故意的。好玩嘛!这沙发不算什么!就是、
就是沙发不牢——”
    好啦!既然是沙发不牢,那,孩子便是无辜的了。
    那套用胶布粘贴的沙发,在我家客厅里摆设了将近五年。
    楼上有两间卧室与洗手间。那时候的窗户都是方正宽大的木窗框,绿色纱窗。攀在
窗上与对门的孩子对望,挤眉弄眼,用各种手势交谈,打发无聊沉闷的午睡时间。雷雨
交加的夏日午后,在另一间卧房的窗旁,看着窗外绿地成为水泽,看着闪电在远处的山
坡忽隐忽现。木窗框经雨水浸泡,略微膨胀,有一股特殊的潮湿气味。
    我一定要向你介绍洗手间,它是个卫浴合并的小空间……这有什么特别?现在听来
当然不特别,可是,在二十五年前,很多人家里没厕所,得上公共厕所,家里没浴室,
就把洗澡盆子放在厨房呢!而我们的洗手间已有了磨石子浴缸、白瓷面盆与抽水马桶。
这种进步却也带来若干后遗症,比方,刚进小学时,我完全不能适应那种蹲式厕所,甚
至分不清那边是前,那边是后。
    前面庭院种植不少花木,“春兰秋桂”这样的形容词一丝也不夸张。墙角有一株葡
萄树,结了一些果实,养了不少虫子,有的时候,肥肥胖胖的毛虫被风吹落,让来往奔
跑的孩子踩扁了。我家的房子坐北朝南,阳光格外眷顾,对面邻居在冬天里常来敲门
“借太阳”。把他们家的毛毯、棉被,晾晒在我家庭院。天气更好的时候,则每家都赶
着洗衣裳、被套和床单,晒不下的被单就一层又一层搭在较宽的巷道中,成为一张又一
张的帏幕。大朵的牡丹、绿叶,是俗艳的,却是富贵如意的表征。洗的次数多了,有些
褪色,布料倒显得格外柔软,童稚的我让被单掠过面颊,如穿越一重又一重宫墙,许多
色彩缤纷的遐思,飞升盘旋。
    我们在社区居住约四、五年,四周稻田纷纷填平,开始起建公寓。村外大兴土木时,
搭建起来的鹰架,是一个极刺激的邀请,禁不住引诱,我们在一个多星的夜晚,呼朋引
伴,攀爬到最高层,坐下来,七嘴八舌在灿烂星光下诉说梦想。说,反攻大陆以后怎样
怎样,那时侯大人们说话总是用这个作开场白,学生们作文总是用这个作结束语。有人
说要到青海去开牧场,大家都振奋起来,这个说要养很多牛,那个说要养很多羊,我说;
我只要养一匹马,一匹白色的……
    “谁家的小孩?”一声喝斥,惊断了我的童年梦。邻家黄妈妈在下面看见了我们晃
动的身影,大声喊叫起来:
    “看摔死你们这些坏孩子,快点下来——哎呀!小曼哇!这么大胆子,我要告诉你
妈妈”
    长辫子在黑暗中竟也泄露我的身分,我们四散奔逃,顾不得那些牛、羊,或者是马
了。
    搬离村子那年,我十四岁,挥别童年与友伴,回忆与绿草地上的白马。那时,围绕
社区的全是四层楼的公寓楼房。
    不过几年光景,左邻右舍多半都搬走了。成年以后,回去看过一次,惊讶地发现,
我曾住过的房子,竟然这么小。
    父亲听了我的不甘愿,笑起来说:
    “本来就小吗,只有九坪的建坪,楼上楼下加起来才十八坪。后来好容易加建成二
十二坪,已经很不错了。”
    也许,你说得对,孩子的世界是广阔无垠的,只有成人会加上框框与界限,把自己
关闭起来。
    我叹气了吗?你听见了?
    是的,是有感伤的情绪,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免得你总说,我的故事里,悲伤
比快乐多。可是,这些事确实在我的生命里发生了.它们牵扣我的心灵,让我对人生有
更深入的认识。
    去年秋天,我们这些分散后几乎不曾聚首的童年友伴,差不多到齐了,为的是替我
们之间年纪最小、最顽皮的男孩送行。
    我们聚在一起,参加他的告别式。
    曾经我以为,顽皮的孩子,便有顽强的生命力。纸灰飞扬的时候,我知道,那匹马
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即使我回到村子里,在绿地栽满杨柳树,也系不住一匹马的,我知道。
    那匹马的名字,叫做“时间”。

曾经,有一个地球
    许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和我的好友的孩子,
    是否也能相遇?如果他们能够相遇,
    那时,映照在眼瞳中的,将是烟火,还是战火?

    立春

    下了飞机,东张西望地随着人群走,我们穿越半个地球,到达美国佛罗里达州,为
的是让母亲与分离二十几年的亲密朋友重逢。
    那位阿姨年轻时的美丽、调皮与小小任性,常被母亲含笑提起,彷佛是我们看见或
听见的一般熟悉。那段年少的岁月,我年少的母亲,十七、八岁与友人初遇,而在异国
机场相逢拥抱时,皆是年过五十的妇人了。
    我们这些身材硕长的孩子们,站立在自己母亲身边,了解地、有礼地,看着彼此,
腼腆地微笑。
    母亲和阿姨为我们介绍:
    “小时侯见过的,怎么?不记得啦?”她们说一样的话。
    见过?两岁?四岁?太模糊了,那些幼年的记亿。偶尔,会记得大雨过后河沟里漂
流的猫尸;记得竹篱笆上早晨开放的紫色牵牛花,许多人与事,真记不得了。
    但,今日种种,是新的会面,孩子俱已成年。我们不需要耗费特别多的精神、时间,
刻意作结交新朋友的努力,自然便能够善意的交融,哪怕有些言语上的障碍。在迪斯耐
欢乐世界里,比手划脚,倾听,点头,因会错意而大笑。
    他们热烈地和我讨论台湾青年的生活与休闲,以及梦想。也讨论各种雪糕的口味,
而后决定到中国馆去吃红豆冰淇淋。更在麦当劳早餐以后,发现我们不惯西式食物而觉
忧虑。进入鬼屋探险时,他们为制造恐怖气氛而怪叫;当我真被吓着时,便躲在他们身
后,获得安全的保护。嬉笑、尖叫,像孩子似的喧闹欢欣,丝毫不觉羞赧。人与人之间,
原来可以这么简单、纯粹的付出和接受。没有忌讳、胆怯或犹疑。
    迪斯耐是个小世界,我们参观了土耳其夜市场的旖旎风情,分享了挪威木舟俯冲的
速度感;散坐在美国馆光洁的地板上欣赏自由的歌声和舞蹈。我突然想起“世界大同”
四个字,是中国人巨大、高贵而恐怕永不能实现的梦境。中国馆仿天坛式的建筑,上映
三百六十度影片,介绍如昼江山。他们看了许多次,而陪着我们入场,倚着栏杆站立,
***广场出现的时候,我不禁晕眩了。
    独自莫笐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场中绝大多数是外国人,而我和他们,在台湾和美国长大的中国人,静静站在一起。
影片结束时,观众掌声如雷,趁着灯光亮起的剎那(那掌声何以蔓延不竭呵),我挥手
驱赶爬在颊上的暖暖眼泪。
    入夜以后,人造湖边将施放烟火,作为一日活动的高潮与结束。烟火,我们倒是常
常看的,像是国庆日啦,总统的就职和生日啦,我告诉我的新朋友。
    然而,十点整,园内的灯光尽皆熄灭,呈现一大片完整而漆黑的天幕。
    雷射光、音乐、炫丽璀璨的彩色烟火,这是豪华而恣情的宴飨。为的不是任何一个
特别的人,或特别的日子。这是一场生命的庆典,为的是庆贺生命,尽管是平凡的,却
很真实。这是一个纪念的凭据,为的是人们从世界各地赶来赴约,不期而遇。
    阿姨的大女儿,年岁与我相仿,寻到一个好位置,便拉我上去,与她并肩,都是仰
望壮观繁华的姿势。
    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里,无法像我们的母亲,曾共度十数载悠悠岁月,看人生起伏;
却同观十几分钟旋死旋生的烟火,也拥有某一种亲密。
    许多年以后,我的孩子,和我的好友的孩子,是否也能相遇?如果他们能够相遇,
那时,映照在眼瞳中的,将是烟火,还是战火?

    谷雨

    谷雨才刚过去,立夏还未来临的时候,岛上的季侯着实阴霾了一阵子。
    谷已成雨,夏犹未立。
    因为气流的变化,我所居住的地区,空气里有腐败恶臭,是一股特属垃圾的气味。
由前几年的不能容忍,不可置信,到现在的不以为意,我看见自己性情本质中的姑息。
朋友送我回家,开车门时大惊失色:
    “天啊!怎么这么臭!”
    不知怎地,我彷佛有些愧意,分辨的说:
    “还好啦!天气不好嘛。”
    垃圾掩埋场尚未动工,隐隐然便觉得不会像有关单位允诺的那样完美。问题果然发
生,渐渐连指责的力气都没有了。前几个月,本区居民强烈要求垃圾场迁移,而有小规
模的抗议陈情。
    反复思量,终究没有去参加。因为,垃圾处理已形同灾难,如果,无法寻得解决脏
与臭的方法,那么,迁移到任何地方去都是灾难。我们已是受害者,怎么忍心把害推给
别人?
    是的,我知道这是愚不可及的愚仁愚义。
    (但,聪明人并没有提出什么好办法。)
    我在自己的想法中取得平衡,每夜,自腐臭的气味中归来,进入门窗紧闭的小屋,
安静的读书、写作,甚至带着浪漫的情绪,为远方的友人覆信。
    四月二十二,世界地球日。
    我并没有刻意穿上绿衫子,因为再怎样也不能变成一株树;只是拒绝外出的邀约,
避免污染或被污染。
    也就在那天的晚间新闻,我看见国外传播媒体拍摄的影片,台湾人在澎湖屠杀海豚
的现况。
    我一直知道,人们为取象牙而屠杀大象,为保护农作物而屠杀袋鼠,为减少的渔获
而屠杀海豚,为口腹之欲而屠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
    曾经,我带着三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去市场买活鱼。孩子们快乐牡挑选了一尾鱼,
鱼被敲昏以后,在砧板上迅速地开瞠破肚。拎着鱼回家时,塑料袋仍不时挣动,孩子问
我:
    “把鱼放回水里,它能不能活?”
    (后来我才想起那孩子的不忍和企求。)
    晚餐时,他们全体拒食那尾新鲜美味的红烧鱼。那大概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面对
的杀戮和血腥,他们觉得恐惧,或者还有厌弃吧。
    可是,经历多了,是不是也会变得无动于衷?
    我在海洋世界看见那些体型优美的海豚,聪敏灵巧,撒娇地向观众讨掌声。智能仅
次于人类的动物,在所有的童话故事里,都是善良、有感情的好朋友。
    然而,在澎湖海滨的渔船上,一条活生生的海豚,未经麻醉或特殊处理,被人用锯
刀削下头来,血泊之中,海豚因剧烈痛楚而弹跳,它的头便一吋一吋地支离身躯……当
我看见这个画面的时候,几乎忍不住从肺腑之中痛嚎出声,肝胆俱摧地。
    但,我们的孩子呵。那些在船边围观的孩子,尖锐亢奋的叫着、笑着,这个残暴的
仪式,彷佛是他们的嘉年华会。
    童年记亿,永不磨灭。孩子们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嗜血的一群?
    人们害怕离散,苦痛,却时时将这样的噩运横加于其它生物的身上。
    根据植物学家研究,即便是树木,也能传递彼此的讯息,也有相通的灵犀。在阿里
山上,有一座让树魂寄托的碑,因树林无故遭到砍伐,这样的补偿,确有庄严意义。
    如果植物都有感觉,动物便该有七情六欲了。
    国外动物保护人员在澎湖海边,发现撞港自杀的海豚,很觉惊异。推想它大概情绪
低沉或受了刺激,才有厌世的做法。我却想,假若,它亲睹自己的骨肉、同伴或情人遭
受屠杀,那么,它如何表达悲恸与怨愤?
    它也是有知觉、有情感、有记亿的啊!
    每一年,地球上平均有两种动物被灭种绝迹,再进步的科学,也不能再造已经灭绝
的生命。
    还要过多少年,河川全遭污染毒害;山林全被破坏殆尽;动植物都无法生存,地球
上没有四季。
    因为人类是聪明的,不致完全灭绝,极少数残存的人类,在外层空间飘荡着,不知
多少光年,企图寻找第二个地球。一代又一代,在宇宙飞船里传授知识,放映影片给孩
子看。
    这是海!海里有许多鱼,最聪明的是海豚……当然,已经绝种了。
    这是树林!这是松鼠,这是鹿……这是蝴蝶!是的,真是太美了,可惜,也绝种了。
    这是田地,金黄色的谷粒是人类的食物,这是蔬菜,这是水果,都是人类的食物。
可是,人类把所有的一切都破坏了。把整个地球都毁灭了!
    人类是什么?我也问过我的老师,可是,没有答案。孩子们,我想,人类一定是邪
恶贪婪的可怕力量。他们毁了一切,必然也毁了自己。
    如今,我们不停地流浪飘泊,就是在找寻另一个地球。
    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曾经,有一个地球。

呦呦鹿鸣
    蓦然发现,
    他们也能阅读我的心事,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庇护我。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看待他们?当相聚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一不小心,便与昨日
的自己相逢?
    我们是师生,却更像朋友。在芳草碧连天的古典文学领域里,搬演着我们自己的故
事。在笙瑟和鸣的热闹所在,有非常热切、非常现代的情节。
    方才走进教室,学生们鼓噪起来,嚷着要吃喜糖。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兴奋过度的
贺辞。原来是我发表一篇以结婚为题的散文,本只是告白情绪,学生们却误以为他们的
老师要当六月新娘。
    不是这样的。我解释,但他们听不见。年轻的欢欣如风中燃烧的一团火,稍加撩拨,
更不可收拾。我的声音显得如此单薄,遂不再言语,转过身,默默地擦黑板,迟缓着,
花费比平时更多的时间,企图让自己陷落的情绪再度飞升。
    学期结束前,最后一次上课,班上那个年纪较大的学生,拎着背包来找我。看不出
来他是赶来上课,或准备离开。
    “我是来道歉的,老师。”
    为什么道歉?
    因为同学们看了老师的文章,以为有喜事,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他说。看见老师
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虽然那个表情只有一剎那,可是我还是看见了,他继续说。
    在一剎那间,他看见什么?凄凉;还是惆怅?我一直以为自己掩藏得万无一失。
    “我们不想让您伤心的,真的。”
    我伤心了吗?没有。这些年来,极脆弱的心灵日渐柔轫;即使受伤,复元能力也相
当神速。我不伤心,只是有些惊心。
    始终以为他们是一群未完全长成的大孩子,蓦然发现,他们也能阅读我的心事;甚
至,在必要的时候庇护我。
    城市的这一边封锁了。校区靠近总统府,在教室里不时听见警笛、哨音和透过扩音
机传来的呼喊。下课前,面色凝肃地教学生们赶快回家,不要在路上逗留,不要去看热
闹。
    而当我离开学校,看见满街栏栅、铁丝网,穿梭来往的宪警,第一次感受到萧瑟之
气,能够回家的通路,已经被堵塞了。两天色渐渐昏暗。
    有人扯扯我的衣角,说:
    “喂!不要看热闹,赶快回家哦!”
    是班上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模仿我的神情语气。我摇摇头,这下可回不了家啦!
    “没关系!老师?我们保护你!”
    空气中飘浮着烽火与烟硝的气息,不是战场,这一回却不知又有多少人受伤;要流
多少血?几只鸟雀惊飞,朝远方去了。经过扩音器夸饰以后的抗议示威,听不清诉求内
容,被风吹成抑扬顿挫的哭调,格外惨凄。
    我们绕着空荡的总统府广场边缘走,试着找寻回家的路。我很快便迷失了方向,学
生们安慰我,说一定可以回家的。走着走着,纷纷飘洒的细雨里,走出维命的相依情绪。
    吹瑟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同行。
    在课堂上,我努力地企图让他们发现人生的道理;在这封锁的城市,他们努力地企
图帮我寻找回家的道路。
    走过公园,我弯下腰系紧松脱的鞋带,领路的男生突然回头,没有看见我,惶急地
嚷:
    “老师不见了!老师——”
    那声音中有着真实的惊悸与焦灼,引得路人侧目。
    我站起身,大伙笑得前俯后仰,男生也忍不住,赧然她笑起来,他说:
    “真是吓了我一跳!”
    原来,他们说要保护我,竟是如此诚挚认真的。
    因为人与人的对立抗争,城的这一边对了。就在这个时刻,却把我和我的学生,紧
密地,连锁在暮色里。

心碎的白鸟
    我的错,究竟是在后来停止我的爱,
    或是在开始,付出太多的爱?
    爱,是有责任的,即使是爱一只白鸟。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次旅程,到彰化去演讲。
    讲题是:我的写作历程。对着那些年轻的大孩子,所能谈论的,不过是生活、成长,
以及爱。串串笑语之外,淡薄冬阳里,犹留广大空间,需要用久长的一生,去思索,去
学习。
    坐在国光号车上,不断向前行驶,偏头望向窗外,风中有振翅飞翔的鸟雀。
    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我的白鸟。
    雪白的羽衣,艳红的嘴,晶亮的黑眼,浅粉纤细的爪子,轻盈伫立在掌心。

我爱
    我仍记得那个仓惶以后宁谧的风雨夜,
    荧荧烛光俛个深沉的梦境,
    人们在简单的施与受中,患难相依。

    野兽

    我爱野兽。
    但不是那种嗜血的动物,而是电视影集里名叫文森的兽面人身。
    需要很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创造这样的现代神话,与人们的审美观挑战吧?文森高
大挺拔,却有着狮子脸孔与浑身绒毛,他和一群避世的人们居住在纽约一处神秘地道中。
在那里的人们生活简单仆实,彼此亲爱扶持。相貌特异的文森穿著黑色长斗蓬,为孩子
朗诵故事;为成人排解纠纷:为众人对抗凶恶的侵入者,他是他们的王子;也是他们的
守卫。在那里,没有人用鄙夷或惊恐的眼光看待他;更不会以美或丑来评论他。
    长久在安定与信赖的环境下成长,文森拥有最宽厚而柔韧的心灵。
    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纽约地检处的凯瑟琳,而后,他们深深相恋了。
    “我们的情感超乎友情;超乎爱情,虽然,我们永远不能长相聚首,却也永不分离。”
凯瑟琳说。
    她在地上;他在地下,即使是携手在阳光下行走也不可能,更别着想婚姻,或者生
儿育女这样的事,虽然,这不过是如此平凡而合理的愿望。
    然而,我却也清楚的看见,这一场恋爱,是如何真实地丰富了凯瑟琳与文森的生命。
    他们保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各自在所属的空间生活,只是,凯瑟琳遇到困难、沮
丧的时候,总能得到文森的支持;文森濒临危险、痛苦的时候,凯瑟琳必然前往,毫不
迟疑。这是一种不需盟哲的信诺。
    有着这样一份无惧无疑的情感,生命大约就是圆满的,什么都不怕了。
    并没有很多朋友和我分享这份感觉,他们或认为这只是讲给成人听的童话故事;或
不愿重复那种永远不能结合的缺憾。
    而我却一次也不愿错过,让文森谦卑敏锐的心,引导找更安静地聆听生命的脉动,
让他们跳脱所有形式的爱情,启示我如何去爱更多失去爱的人。
    生活在现实环境中,常见到衣着华丽、仪容修整的人,文质彬彬的内里,包藏着贪
婪凶狠的兽性,受害人极可能在遭噬的剎那间,犹迷惑于天使般恒常的微笑。
    所以,我爱野兽,因他将世俗判定的不美展露出来;内在闪动的却是至善的人性光
辉。当我和人的机巧隐晦纠缠交接,而觉疲惫的时候,真的很想,伴着野兽在幽冥似的
地道长生,并且感觉,春天的雨滴,一吋一吋渗入泥土的声音。
  
    台风天

    我爱台风天。
    或许因为从不曾真正蒙受台风的灾害,所以觉得一切都有趣。
    台风天是星期例假日以外,偷来的欢乐假期。学校放假,公家机关不上班,全家人
齐聚一堂,到了晚上,停电以后就更开心了。除了过生日吃蛋糕以外,只有这时候把蜡
烛点起来,四面白墙上人影幢幢。孩子们早把储存的干粮拿出来啃食,一边围拢着听晶
体管收音机的风向与灾情转播。听着听着,我们的嬉戏笑闹便掩盖了播音员。
    平安稳当的坐在自己的家里,我无法意识到窗外的风雨世界和我们有何关连。只是
隐约觉得家中的摆设有些不同。烛火摇曳中,原本熟悉的,突然变得陌生。交叠的阴影
把空间吞噬了,不知道会不会归还?
    当我十岁那年的台风夜,舅舅举家搬迁到台北。因为没有高速公路,从台中到台北,
狂风暴雨的夜行,也是一段艰苦的旅程。父母亲早早打发我和弟弟睡觉,可是,怎么努
力也困不着,听见风声癫狂地卷起又卷落,教人心焦。第一次,我发现到台风是具威胁
性的。
    舅舅全家终于到的时候,我翻身坐起来,聚精会神地倾听动静。彷佛,许多人在走
动、压低了声音说话和发笑。我把弟弟摇醒,怀里抱着薄毯,赤足轻悄地潜到楼梯口,
坐下来,注视楼下客厅,散乱的人和影。
    因为不常见面的缘故,表哥表姐们看来是陌生的大孩子。点起蜡烛的厅中,争着诉
说搬家的卡车如何在路上拋锚;布篷被掀翻以后,他们如何拚命保住家具,却在抢救了
小竹凳的同时,洗衣板被暴风夺取了。诉说着与风搏抗的历程,慷慨激昂;兄弟姐妹们
传递干毛巾,擦拭湿润的头发。
    母亲捧来一锅热食,我嗅到牛奶和麦的气味,知道那是又香又稠的燕麦粥。表哥们
没吃过,有些犹疑,母亲替他们添好,暖和和,甜融融的。不一会儿,厅中安静下来,
只听见迅速吮食的声音。一碗接一碗,他们也喜欢呢!风依旧敲打着窗,威力丝毫不肯
减弱,可是,那个世界的恣虐,又与我无关了。我和亲人们在一起,大家都平安。
    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表哥表姐们早已为人父母,并在美国安居乐业。
    而我仍记得那个仓惶以后宁谧的风雨夜,荧荧烛光像个深沉的梦境,人们在简单的
施与受中,患难相依。
    所以,我爱台风天,虽然这念头彷佛有些“不知民间疾苦”的意味;可是,那种擦
滑着生命边缘,把危险隔绝在外,等待雨过天青的经验,是亚热带岁月中无法取代的记
亿。

    选举日

    我爱选举日。
    并不是竞选期间的互揭疮疤,舌鎗唇剑;也不是开票以后的谣言漫飞,棍棒乱舞。
而是投票当日,活动告一段落,结果还不知晓,我们拥有安静祥和的短暂时光。
    这个冬季连续几日放晴,空气干燥暖烘,倒像阳春三月的气象。街上看不见奔驰的
宣传车,不论是悠扬的歌曲,或凄哀的小调,此时都歇止。也看不见披挂上阵的侯选人,
不论标榜的是超级战将,或悲情世家,一夜之间都失去踪影。
    菜市场特别拥挤,主妇们涌进涌出,带着喜悦的声调抱怨,张罗全家大小的吃食真
麻烦。菜贩站立在特别丰沛的菜堆中,君临天下似的指挥若定,衬托这片升平景观的,
是色彩鲜明,横竖纷杂贴在墙上的竞选传单。
    孩子们拣到了选举假,在巷内的空地上游戏,踢键子、投飞盘。前一个晚上,某个
侯选人在这里燃放了许多鞭炮,震天价响。我们正在看电视,剧中人物的嘴焦急地开阖;
手势夸张的比划,但,全是无声的,都成了枉然。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夜空弥漫着烟雾,
如同预兆并欢庆一个吉祥的丰年。
    天亮以后,铺在地上厚厚的炮屑仍未扫去,在孩子们奔跑的脚下飞扬,风中仍有细
微地、烟硝的气息。那些为脱颖而出所设计的攻讦谩骂,应该都不重要了,此刻。假若
曾有什么值得珍藏的,大概是每个侯选人都说过的:“亲爱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多么温
暖的四海一家呵。人们互爱互敬,彼此关怀,假若这是个承诺;而不是一时的假象,该
有多好。
    我也去投票了,不为自己;为的是无忧无虑,晒红脸庞的孩子。
    许多久未相遇的朋友邻居在路上擦肩而过,有笑着招呼的;有站住寒暄的;有伴随
着走一段的。在投票所,我看见老态龙钟、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迈着小脚,毫不迟疑地,
自前清一直是来。不得不怀着对年代的敬意,侧身让路。
    从投票所出来,听见低声的议论,说:一定有人要闹事的,哎!
    太频繁的经验,使中年以上的中国人都具备了未上先知的本能;同时也都不容易快
乐。我假装看不见那些疑惧神色,把眼睛转向空地上兴高采烈的小孩。
    所以,我爱选举日,战鼓还遥远,孩子们听不见。我们可以在冬天的阳光下,陪着
孩子玩一回跳房子;或者坐下来,把金黄色的烤番薯剥开来吃。

明月明年何成看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东坡
    那个日本大男孩在台北街头打电话:
    “老师!你好不好?我回到台北了!”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曾经,为他上过八个月的会话课,特别注意过那张因听不懂而
懊丧的面容,更因他的认真努力与迅捷进步而欣喜。
    结业以后,他曾回过台北一次,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探听我行踪不定的上课地点,并
且苦苦寻来。可是,当我匆忙间看到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只是诧异:
    “哎!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局促地,在中国学生环视下,不很完整地:
    “我回台湾……所以,来看老师!”
    “看!”我向其它学生说:“我的日本学生啊!中国话说得不错吧!”
    而后便草草作别,前后不到两分钟。当我终于知道他耗费不少心力寻找我,已是他
返回日本一段时日以后了。
    因此,这一次当他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我可以见你吗?”
    我便毫不思索地与他定约。
    将届中秋节,台北东区SOGO百货前,陈列各式各样、团圆的月饼。不禁想起上一个
中秋,我捧着一盒月饼,亲自细细切成均匀的小块,让每一块豆沙或枣泥之中都包含着
金色的蛋黄。然后,递送给来自日本的学生,微笑地听他们说“好吃”。
    我看见,那个背着旅行袋,孑然站立在人潮中,凝视着月饼出神的日本学生。
    当他看见我时,有一股自记忆中游荡,方才归来的恍惚笑意。
    我们在透明玻璃的咖啡厅坐下,他对我叙述在日本的工作和生活,我聆听,片刻以
后才发现,他的华语如此流利,他正在用我的语言与我交谈。
    “你的中文进步很多呀!”
    “我常常在练习。老师!你看,我现在读庄子!”
    他把随身携带的几本庄子给我看。
    “你看庄子?”我的语气有几分不可置信,更有惊喜。
    “嗯!我喜欢庄子。他的思想……非常好。”
    我们交换了一些对庄子的感想,说到心领神会处,简直无法把这个男孩神采飞扬的
形貌,与往昔课堂上心力不逮的懊丧模样交叠。
    谈完庄子,我们静默着,有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转头望向窗外,忠孝
东路大小车辆如同病菌一般蔓延着。
    假若,我能离开这个城市,在异国旅行,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假若,我正乘坐着
游览巴士,将额头轻抵车窗玻璃,看着日本郊野结实累累的水蜜桃果园,从眼前一一划
过。
    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果香。
    我的想象太过火了、嘲笑着自己,并且,掉回目光,啊——
    桌上端端正正的放着四只硕大、丰盈、鲜妍如胭脂的水蜜桃。
    对面的男孩腼腆她笑着,有一点窘迫,类似当日背不出书的神态:
    “我不知道带什么礼物送老师。这个,很新鲜,我怕压坏了,从日本来,一直捧在
手上,天气太热了,怕坏了,还好,没有坏……”
    他作出一个深深鞠躬的姿势:
    “送给老师!”
    四只东瀛来的鲜润蜜桃,由一个颀长大男孩仔细捧持着,渡海而来。
    兀自圆满,兀自芬芳。
    这是中秋节前发生的事,带给我相当的感动,却没能挽救我岌岌可危的灵魂。
    中秋节,我以一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情,期待电话。铃声响起,是个朋友,却不
是我深切渴盼的人。
    “还在闭关吗?但,我想,你今天应当会回家,中秋节呵。”
    那时,我正在闭关写论文,同时,自以为失去了世间绝无仅有的恋情,因此,把心
也重重深锁。
    逃避所有朋友善意的探询、温柔的安慰,彷佛内在的某些东西,特别宝贵的东西,
正在死亡,而且,必须要死得彻底,才不会痛苦。但,那种濒死的辗转挣扎,时常超过
我所预计的程度。
    “你在哪里?”
    我听见一种空旷的声音,像是风,很自由、不受拘束。
    “我现在,在澎湖。”
    “真的吗?今天晚上,澎湖怎么样?”
    “这里……很安静。”
    是的,如果,不要听钱币在遥远距离被吞噬的回声,应该是很安静的。
    “有月亮吗?”
    “是的,很好的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朋友说。
    “谁的话?”朋友在海边胡猜,从司马相如到徐志摩,不断投币,只为了延长通话
时间,刻意曲解我的提示,跳过张九龄。
    “你知道的。”我笑着说。
    “是啊!我也知道今天一定特别不好过。”我不说话。
    “可是,你要相信,世界上总有事情不会改变,总有朋友不会离开。”朋友叫着我
的名字,说钱弊已经投完了:
    “你要好好过日子……”
    “谢谢。”我说,却被截断,只遗留下虚空。
    我知道,要好好过日子,继续爱人继缵爱人与被爱,诚挚地相信朋友和情感。我都
知道,却做不到。
    我甚至回信给一位失去爱情的陌生女孩,告诉她:
    “每一个失去爱人的悲伤,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自己总觉得比别人更加疼痛难
堪。这条道路,前人行迹班班,后人络绎不绝,何必沉溺太深?不如飘然登岸,又是一
番新境地。不好吗?”
    我是做不到的,却盼望她能做到。
    然而,真正难闯的关口,是在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晚上,应邀为报社举办的未婚男
女月光晚会座谈,以“爱情”为主题。
    当时,我的心境是多么不适合这样的形式和内容,却已搭箭上弦,没有转圜的余地
了。
    蜷在出租车后座,用双臂环抱着自己,望着街旁一座又一座飞掠而过的公用电话。
如果我能下车,拨通电话,找到任何一个朋友,发泄这似乎永远不能痊愈的痛楚,是否
能有些帮助?
    “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很担心你!”朋友们会这样嚷着。
    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别哭呀!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我终于放弃,向任何人求援的机会。
    月亮被薄云缠着,有些朦胧。
    人生是一场充满荒谬的嘲讽剧——但,我不能用这句话作开场白。
    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坚持?为什么相信?长久以来,许多人和事,日复一日,堆砌
出我的信心。却只因为一件事与一个人,令所有一切都瓦解?将我四分五裂?
    隔着海洋,朋友在夜晚告诉我,世界上总有朋友不会离开。
    翻越云山,男孩千里迢迢携来甜蜜的情谊,换我悲喜夹缠的一笑。
    而我将这些统统注销,只为执意着自己的悲伤。
    每一天都有人失去旧爱,也都有人拾得新欢,事实便是如此。
    露天的会场,穿梭着仔细修饰的男男女女,他们等待或者搜寻一场秋季的浪漫邂逅。
欢庆的气氛,使每一张容颜光彩焕发。
    我站在角落,突然明白了,这世界并没有什么改变,我也没有失去什么。至于爱情
么,总是在月亮特别好的夜晚,蓦地燃烧。
    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我走向灯光汇聚的中心。
    这些,全都是去年中秋节的事了。
    今年中秋,我也许曾往澎湖海边的电话亭,拨电话给朋友:
    “哈哈!你猜我在哪儿?”
    也许在日本男孩的引领下,跑跑跳跳进入果园,采摘已经成熟的水蜜桃。
    也许,展开一场真正的恋爱。

你过得好不好
    记忆已经空洞无存了,悬念却在轮迥中沉淀下来,
    于是,在极珍贵的机缘邂逅,
    为的只是问一声……
    男孩喜欢不下雨的冬天,即使冷一些也无妨;何况,这是个有阳光的日子。
    新鲜人特有的好奇青涩,彷佛才是昨日,转眼间,小大一便在身后赶着叫学长了。
而自己竟也权威又温厚地灌输大学生活须知,担负起保护者的责任。
    冥冥中一定有着无法追赶的力量,操纵人生型态的转换,多半的时候,人们并不觉
得,这也是上苍的慈悲吧。
    什么都在改变,就像这条铁路,比他二十年的生命长得太多,如今却已报废,火车
被驱赶到了地下。站在天桥上,他突然想到,再过二十年,这城市将会如何?他又将在
哪里?会做些什么?许是季节的缘故,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善感情绪笼罩,脚步也轻缈
了。
    桥上卖绒毛玩偶的摊贩,将猩猩、绵羊、白兔、浣熊排成几列,一只比一只规模巨
大。前几年,女孩不是喜欢小巧的动物吗?掌中鸟、天竺鼠、迷你兔、小绿龟,因为玲
珑,所以可爱;因为生命短促,所以令人疼惜。现在流行的却是庞大朴拙的填充玩具,
因为没有生命,永远不会死亡。
    几个女孩伫立在摊子前,费力捧抱体积最大的兔子,雪白身躯,粉红色的长耳朵,
约有大半个人的身高。摊贩宣布价格以后,女孩们的面孔浮起不甘愿的神色,却仍舍不
得放下,从这个臂弯交给那个臂弯。
    他在一旁静静注视,蓦然觉得明白了;却也感到悲哀。
    这世界愈来愈冷漠,人际关系愈淡薄,情感愈不可信任,然而,在人类的内心深处,
拥抱与被拥抱的渴望,是如此强烈而原始。
    他于是想起自己,和四周的朋友,大多数时间,也是寂寞的吧?欢聚一起的时候,
可以稍微得到抚慰,所以特别热中。就像这一天,为了替一个女孩庆生,大伙儿准备好
好闹一场,更准备了礼物,要给她惊喜。迟疑地,他看着手上提的彩色包装纸盒,女孩
真的会喜欢吗?或为了取悦他们,只得喜欢?人们诚心相交时,总亟亟给予,却往往忽
略了对方的需要。因此,收到的馈赠,无用的永远比有用的东西多得多。
    相约在闹区的快餐店,为了早些来占座位,他甚至跷了一堂课,当然不是很重要的;
反正已经离开,便是不重要的了。
    然而,透过明亮玻璃往店里看的时候,他真觉得沮丧,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从哪
里蹦出这么多人?他们都过生日吗?他们都逃课、跷班吗?看情形,别说是占一张桌台,
便是一把椅子,恐怕也很困难。他沉重地登上二楼,因为不抱任何希望,所以看见那张
自桌子,以那样完美的姿态空着的时候,几乎喜极而泣。载欣载奔,这就是天无绝人之
路了,伙伴们注定错过最精采的这一段。
    其实,桌子并非完全腾空,角落里犹存一份折垒的报纸,但,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他把背包、安全帽、礼物和外套散放在椅子上,非常满意地抱住手臂,对自己宣称:这
就是我们的桌子啦!
    快乐地,在大局底定以后,他到楼下柜台买一杯可乐,加冰的大杯可乐,慰劳自己
的一场虚惊。
    可是,再回到座位时,他才发现,风云瞬息变幻,报纸的主人回来了,端端正正在
座位上。这、是、人、家、的、座、位。
    没来得及采取应变措施,他也坐下。对面鬈发女子抬起头看他,一面取下随身听耳
机,微笑着,准备谈话的神气。
    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很自然地问:
    今天行情怎么样?
    不太好哦。女子回答,对他如何知道自己在听股票行情,一点也不惊讶。
    跌了两百多点,还好,我只是小赔。她继续说,并没有气恼,仍是笑着的。他因此
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你买了什么股?他忍不住问。
    她对他说了,他便把股票行情分析给她听,并且给她建议。她仔细的听,在他的话
告一段落的时候问:你在做什么?
    学生。他笑起来,我念大学,经济系。
    怪不得了。她问:
    你过得好不好?
    好哇!他把自己目前的生活状况向她报告,包括上课的科目、社团的活动,还有前
半年与同学合资买股票赚了一笔钱的事,绝少向人提起的,也说了。
    你呢?你在做什么?
    我做母亲了。
    真的?真的?
    是啊!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女儿都五岁,上幼儿园了。
    她毫无防备地向他说,每天接送女儿;去超级市场买菜;到号子里凑凑热闹:与昔
日姐妹淘逛街、喝咖啡;假日里全家开车往郊外踏青。说着,从提袋里取出女儿在花丛
中天真烂漫的相片,推到他面前。
    看!我女儿。
    好可爱!他的眼睛从相片抬起,停留在她脸上,仔细端详:跟你很像呢,笑起来的
样子。
    是吗?她的笑意更深,宠爱地凝视着相片。
    你、过得好不好?他问得很固执,令自己诧异。
    她不说不笑,认真地思索片刻,然后回答:我现在很好,过得很安静。
    三十五岁的女人,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堪细究的烟尘往事,却没有什么比此刻的心境
更重要。
    我很好。她笃定地,再一次说。
    这样就好。他说了这句,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并且发现,直到这时侯才发现,彼此其实是陌生人。可是,
在那些紧密接合的交谈中,彷佛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沧桑,他都懂得;一个二十岁男孩
的飞扬,她都熟悉。
    好象他们一直在一起,分开了一下子,又回来了,看见彼此,仍不放心,所以还要
问一声:好不好?
    约了朋友吗?她笑着问,这时才省悟到所在的时空,他们原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
    是啊!你也是?
    她点头,不说话,再没机会对他说话了。
    他的朋友到了,她的朋友紧接着也到了。当他转侧时,赫然发现,楼上的客人不知
何时散尽了,阳光大片地映照在那些空出的桌台和座位上。
    这是一则冬天的故事,到了春天,他们也许就忘了。
    也许,他们永远不会忘记。
    男孩把这故事说完,窗外寒风细雨,我坐在他身边,静静聆听着。
    那些突然到快餐店的人,好象只是为了让我和她相遇,在一张桌子上。所以,他们
突然都不见了。他说。
    会不会是很久以前,我们都记不得的一次前生,她过得不好,我很担心,所以记着,
下次看见她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有没有这种可能?他问我。
    我把热茶捧在掌中取暖,有没有这种可能?今生怎能印证前世?来世能否记忆今生?
    我也有依然牵挂而已经失去的朋友,不能再通讯息。岁末年初,互寄问候的时节,
偶尔会对着卡片柜怔忡。
    梦魂却是拘管不住的,黎明前,挣脱了形体,千山万水苦苦寻去,直到那人面前,
筋疲力尽、按捺着喉头的澎湃,暗哑地问:
    你过得好不好?
    还没等到回答,便转醒过来。因为谜底未曾揭晓,于是有了愈深的惆怅。
    必然有人不大相信,但,我相信这样的事。记忆已经空洞无存了,悬念却在轮回中
沉淀下来,于是,在极珍贵的机缘邂逅,为的只是问一声:
    你过得好不好?
    像是一个悠远的回声,被苍凉追逐。如果有朋友,在今生便这样问你,请你一定要
用心地、诚实地,告诉他。

相见欢
    你知道爱情,
    我知道爱情;
    人们都以为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
    他们其实不知道
    能够在这时侯遇见你,龙龙。除了感激,还能向世界要求什么?
    是的,龙龙,初相遇我便承认,自己是表里不一的,我是那样的女子。或许因为星
座,或许因为血型;人们对我细细密密的掌纹感到兴趣。
    第一次,“我”在人前出现,看来是个稚气单纯的小女孩;两年以后,人们以一种
注视女人的眼光看“我”。
    是什么让我这样迅速的成长?
    因为我仍企图在这复杂的世界,率性地生活;同时,努力也不能磨钝敏锐的感觉。
    他们其实不知道;而你偏知道,龙龙。
    当我突然笑起来的时候,你看见,一个为极简单的理由而开怀的,小小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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